余暇空间、心灵空间、神圣空间
香港中文大学持续进修学院五十周年讲座
2015年5月30日/伍渭文
余暇休闲活动可以让身体休息，若没有让心灵充实起来，很快就感到疲惫。心灵空间充满甚么至为重要，因为人身能在绿洲，常常心仍焦灼；在生活中发现神圣空间，可使我们心灵安顿，守素安闲。
今天的题目：余暇空间、心灵空间、神圣空间，是香港中文大学持续进修学院五十周年公开讲座，这讲座归类在「健康生活系列」。前香港医务卫生署长，香港中文大学公共卫生创院院长，李绍鸿教授在香港、国内大力推动健康城市，每次见面时总对我说：「伍牧师，若你能帮忙和我们谈谈灵性健康和心灵健康就好了，健康没有灵性和心灵的维度，总觉不圆满。」是的，很多时候，情绪影响健康(psychosomatic)；圣经箴言十七22明言「喜乐的心乃是良药；忧伤的灵使骨枯干。」
空间——两张照片的空间：余下、余出
我们看到两张照片，地面都是清空的：厦门行人路没有车辆停泊；香港中文大学大学站D出口也是清空的。但时间不同，厦门街道是早上周六上午十时，行人路不许泊车，清空出来的空间用作行人专用，可结伴同行，悠闲信步，清空出来的空间是主动的，是余出的空间。大学停车场是星期六凌晨，因为日间泊得满满的车开走了，清空出来的空间是被动的，是余下的空间。
有规划的城市，都会余出空间不盖房子，用来建公园造市肺；沙田是第一个规划的大型城市，很多公园和树木。元朗也有不少不建房子的「暂余」农地，但都围起铁丝网荒弃着，或作停车场，等待机会补地价改变用途，盖建房子。著名腾出空间建公园的例子，是纽约曼哈顿中央公园，诚然是繁嚣中的静土，钢筋水泥中的绿州，曼哈顿的翡翠明珠。
余暇的主体性
有一位父亲对念小学的儿子说：你已经做功课很久了，可以现在休息一小时，吃给你买了的茶点，看看电视儿童节目。儿子说：「根本不是休息，这一小时还是按你的安排吃这些看这些。」儿子说得没有错，按大人的安排休息不是休息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建议：「每天给儿童一小时，让他做自己喜欢做的事。」2013年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香港分会主办录制一分钟视频比赛，两个胜出的视频都不约而同带出相同的主题：香港儿童学校功课太繁重，课外活动太频繁，小朋友没有自已余暇时间。所以这网上下载的颁奖照片，就有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指引：「每日自由游戏，至少一小时。」
什么是余暇？
联公国儿童基金会：「（儿童）每日自由游戏，至少一小时」其实为余暇作了很好的解说。
1 余暇是做自己喜欢的事。余暇所做的事，是目的，不是手段。有一次约了一位教授同事见面，说见面没有什么原因，只想见见你；见你本身就是目的，不是手段，因为报纸说你想移民台湾。见面时他说把我这句话，和一位长期在大公司作执行官(CEO) 的朋友在一起行山时分享，朋友听后非常同意：「真的，在商业社会，见朋友都是计算过能否帮助自己建立社交网络，对事业有帮助。」不是吗？选读行政商业管理硕士的，都尽量不在念本科的大学修读；中大读本科的，EMBA选港大或科大，港大念本科的，选中大或科大，争取成为两所大学的校友，建立更大的社交网络。
前两天和一位快将退休的大学教授参加会议，会后他说我现在学习声乐，参加了香港管弦乐团的合唱团。多年来的学术研究和行政做腻了，很想把握机会做自己喜欢的事。唱歌不会令他升迁，但令他开心，学声乐参加合唱团本身已是目的了。他还说那么多年来，他的学术演讲令他在群众中独领风骚，但参加合唱团能融入群体，避开成为焦点。我说某某人前几年退休后，学吹萨克斯风，还吹萨克斯风给太太听的愿。他说一班大学男同学组成了乐队，全是退休高官、高级行政管理人员和大学教授们，乐队接受邀请表演，演出时全穿紧身黑色衣服。
2 余暇像游戏。儿童喜欢游戏，因为游戏令人着迷，游戏有不确定性；棋逢敌手，胜负难知最顶瘾。但参加旅行团，行程排得确定紧凑最没趣。很早起床赶路，走马看花游景点，日日早出晚归，没有休闲的感觉，没有游戏的心情。但游戏有不确定性，我们很想胜出，集体游戏更令自己忘我，这时我们隐伏的童真就冒出来。在游戏中我们放下矫饰，得意忘形，再次触摸到自己的原始朴实的生命。
但现今崇尚科技的商业社会事事精算，衡功量值。科技的基本精神在掌控，商业社会基本精神在精算，都是工具理性的结果，失去生活的不确定性的惊喜。社会学之父韦伯(Max Weber) 就指出工具理性令到世界乏味，失去魅力(Dis-Enchantment)。工具理性要治愈解决难题。Quick fix, quick cure。缺乏长期用心关怀care，跟大自然并存共生的意识 。工具理性要利用和掌控自然，缺少对大自然的敬畏。
余暇放下精算。自由行和跟团旅行是不同的，跟团是把行程填到满满，没有空余，认为空余是浪费。圣经福音书门徒批评耶稣，不制止妇女打破昂贵的香膏来膏自己，应把香膏变卖周济穷人，也是精算。所谓精算是人可操控的估计，而且是量化的、实时的估算，没有远象和理想的估算；只计算实时看到的收益，没有看到长远的结果。
余暇打破了惯常的思考方法。人要因循避免犯错，但因循虽然可避免失败，但也很难培育难创意，微软的盖茨只聘请有失败而继续尝试的人。美国Google总部，设有让员工游戏的地方，藉游戏让脑筋休息，孕育创意。
余暇让我们有空间凝视大自然的美丽，在平日生活是发现惊喜，重新入魅(Re-Enchantment), 生活是上主给人的圣礼，爱默生(Ralph Waldo Emerson)说：
美丽是上主的手笔——路旁的圣礼。挂脸庞，横天际，垂花芯。感谢上主而来的福杯。
(“Beauty is God’s handwriting – a wayside sacrament. Welcome it in every fair face, in every fair sky, in every fair flower, and thank God for it as a cup of blessing.”)
3.余暇邂逅到美。余暇的时间是缓慢的，节奏是从容的，这样我们才会邂逅到美，不会失诸交臂。余暇给我们心灵空间，徜徉天地间，欣赏到自然之美、文化之美。济慈John Keat名句：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ever。美物倩兮，欣愉永偕。急急流过的水，不会让生命中有重量的东西沉淀下来，它们都被冲走了。急急的脚步，也没有时间驻足，凝视大地的秀丽。万物静观皆自得，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，悠然见南山。
有一次，前天文台台长林超英先生来崇基周会讲演，说过度发展会导致地球污染。之后他跟我说：「我所说的你已经说出来了，你的祷告就是我所说的了。」该天祷文：
让我们的脚步停下来
祷文
创造万有的主，
养育众生的父。
诸天述说你的荣美，
穷碧张露你的伟大。
四季运转，日月推移，
你的信实，成为我们的依靠。
气候变化，波谲云诡，
你的隐密，叫我们谦卑敬畏。
求上主让禽流感带来的距离，
给我们心灵空间，为天空的飞鸟着迷。
让疫症使我们缓慢下来的脚步，
有时间停下来凝视大地，
沉醉山川的秀丽。
既然圣经教导我们，
温柔的人，才能承受地土，
知足感恩，才能享受人生，
就求上主救拔我们，
脱离不止息物欲的网罗，
懂得珍惜欣赏目前拥有的一切。
不要让我们走得急促，而失诸交臂；
不要让我们忙于追赶，而被放逐落单。
教我们明白，
与众生的共融，才能体会壮大。
只有开放的生命，才能拥抱价值、仁爱和情谊。
这祷文说明我的信念：保护环境，始于保护心灵。余暇叫我们的脚步缓慢下来，看清楚这美好世界，也看清楚这城市的轮廓：
让我们的脚步在迷蒙中缓慢下来
祷文
创造万有的主，慈爱的天父，
校园的杜鹃花还未告别它们的娇艳，
从北方飘来的微尘，
已悄悄网罗着这城市，
使我们看不清楚前面要走的路。
当我们夸耀拥有世界最长的高铁，
贯穿沿海和中部城市，
惦记着半天的大都会生活圈，
我们西南的土地，却干涸龟裂，寸草不生，已经穷困的农民，无地可耕。
上主啊，
求你让我们的脚步，
在迷蒙的灰尘中缓慢下来，
看清楚这城市的轮廓；
免得我们迷失在物欲的竞逐，
过度砍伐放牧，以至水土流失，
草原沦为沙漠。
不要让我们财迷心窍，
以致我们的孩子接受过期的疫苗而离开，我们的健康因回收地下的食用油而损害。
上主啊，让我们明白，
人种的是甚么，收取的也是甚么，
随着情欲撒种，也随着情欲收败坏；
撒下谦恭，也会收取丰厚。
上主啊，
让我们的脚步在迷蒙中缓慢下来，
看清楚这城市的轮廓。
阿们。
余暇令我们缓慢下来，松弛下来。生命像弦，不能老在张弦，因为弦这样会失去弹性。缓慢下来的生活令我们看清楚这世界，看清楚这城市的轮廓和走向。缓慢下来也看清楚我们平时忽略了的人和风景。余暇空间开拓了心灵空间，让我们容下美丽的大自然和生活在同一天空下的人。
4.余暇是分隔，同时又是结连。余暇不是逃离世界，乃重返世界，我们选择到和惯常不同的地方，因为那些地方使我们迟钝了的触角重新敏锐起来。分隔使我们看清楚。圣经的安息日是与六天分隔；分隔目的，让我们看清楚六天所做为何？人为工作而生，还是工作为人？其实工作让人显出爱，被伊斯兰国斩首的二十一位埃及科普特基督徒(Coptic Christian)远赴利比亚工作是因为爱，他们不单为信仰殉道，也为了家人殉情。
其实在惯常的环境，只要我们敏锐和专注，也有余暇的效果。有一年我们暑假留在香港，游闹市、游离岛，重新结连熟悉的香港。走在中环，细看每一个怱怱走在路上的上班族，别有风光。
小组导修五课——连结这世界
每年我要负责大学通识小组导修五课：细心观察，用心聆听，抚心叩问。目的让他们学习紧扣众生，拥抱生命。在鼓励消费的商业社会，我们被教导攻占更多更多的地土，却对已拥有的地土很陌生，没有承受地土。
英国诗人威廉·布莱克(William Blake) : “Eternity is in love of productions of time。”时间情所鈡，永恒在其中。
美心理学家詹姆士·希尔曼(James Hillman) ： “The way through the world is more difficult to find the way beyond it。”行经俗世之路，比往桃花园之路，更难找到。
五课导修课程内容，目的使他们结连行经过的世界。
第一课，逆向观察，三种纸币。
第二课，观察熟悉的父母。
第三课，送礼物给父母。别出心裁，找出借口。
第四课，分享收藏品，述说过去的故事。
第五课，分享食物，在导师家中。
小组导修五课——建立结连的世界
1接触具体事物，官感触摸到的：纸币、父母、礼物、收藏品、食物。
2用心观察人和事物。
3聆听同学，就像聆听自己的声音。
4认识自己，让文本阅读你。
我要同学抚心自问：从这次讲座，从聆听同学分享，我对自己有没有新的认识呢？
余暇是分隔，同时又是结连；余是剩余，与点滴不漏的精算是相反的。希伯来圣经禁止收割拾遗地上的麦穗，留给有需要的人，这是心灵空间。八福中有温柔的人有福了，因他们必承受地土。攻占地土和承受地土是不同的，如同一个政权说一寸的领土都是神圣不可侵犯，但却任由山河被严重污染，穷顶之下，雾霾密封。只要我们不要把机关算尽，心中有「余」，容得下其它有需要的人，就会发现原来是众生紧扣，我们是同气连枝的。
我们不单和众生结连，也和自己结连。懂得享受余暇的人，比较容易有心灵空间接纳自己的真我。在灵宫Labyrinth的门诺陶Minotaur——牛首人身食肉兽又名Asterion, star 天上的星；人的阴暗面与明亮面并存共生。
神圣空间
心理空间与外在空间分不开。在礼仪学上，我们说发诸内，形诸外；内心的虔敬是宗教顶礼不可或缺的，否则是顽固形式主义和律法主义。但亦可透过外在的礼仪，诱发出应该有的虔敬。发诸外，养诸内。外在空间亦可模塑我的内在心灵空间。
厦门行人路清空让行人信步其间，享受漫步城市之乐，不是老是关在大商场内。我喜欢走在举头看到天空的市集，卖菜的人就是老板。这行人道是神圣的空间，因为它带给我们愉悦，人不是纯消费的顾客。若能够晚上用作表演杂耍，演奏乐器，跳舞唱歌，增进族群共融，就是神圣的公共空间了。
昨天深夜刚收到朋友传给我一个信息：「在厦门，一位女士为了获得走路的权利，准备把有关部门告上法庭。她的理由是，人行道全变成了停车场，连好好走路的地方都丧失了。」五月二十八日厦门市思明区法院第三法庭初次提讯这案件。这宗行人路空间民告官诉讼若能胜诉，公民意识将有跃进，民众的心灵空间也会大大拓阔。
有历史的大学校园内的庭院（courtyard），制造空间让师生停留驻步，或聚众论道，或倚墙把唔，或独躺绿茵思考，这些课堂外的空间促进交流切磋，思考人生，诚然是大学族群的神圣空间。
任何空间，在我们过去行经的时间，留下不能磨灭的痕迹，都可以说是神圣空间，因为回到这空间，结连到过去愉悦的日子，想起难以忘怀的往事，得着力量面对明天。有一位崇基早期校友，一位律师和商人曾跟我说，在他感到情绪低落和挫折时，他就深夜开车回到崇基教堂的露台，躺在地上仰视星空，有时还在露台睡着了。起来，又是新的一天。
余暇空间使我们缓慢下来，看清楚这世界；余暇空间扩张了我们的心灵空间，让我们容下大自然和他者；神圣空间的探访，让我们回到到过去的愉悦，面对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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